我在7歲的時候，媽媽帶著我經歷她自殺的過程。買安眠藥、吞下去、躺在床上等，隔天才被爸爸拉去洗胃。這段經驗讓我對媽媽充滿同情。過去的人生裡，我最害怕的，就是早上到公司時接到媽媽的電話，開始幹譙爸爸，說她活得很辛苦、很累，這個男人不是人。每一次那通電話都會毀了我的一天，需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消化。有時候，我甚至會打電話去修理爸爸，因為我太同情媽媽，覺得爸爸就是壞蛋。
我沒有特別排列過父母的議題，但一次次在家排中，看著別人的排列，我慢慢有新的察覺。某一刻我決定，把父母的功課留給他們自己，不再選邊站。
後來，當媽媽再打電話來訴苦時，我開始願意只是陪伴她，而不是同情。理解而不是介入，就像聽朋友抱怨一樣，不需要替她處理。同時可以與爸爸維持一段良善而穩定的關係。雖然偶爾還是會被往下拉，但一次次的有意識練習，讓我能慢慢學會課題分離，清楚哪些是我該可以支持媽媽的部分而哪些應該交還給她自己去面對。
去年某一天，媽媽打來說：「你爸真的很沒良心，我白內障要去做手術，早上運動時有人介紹名間有個醫生技術很好，我就叫你爸帶我去。他後來多兇你知道嗎？還說要讓我眼睛瞎掉，真的很壞。」聽到當下，我心裡像天要塌一樣，但還是選擇單純陪伴她，沒有去罵爸爸。
因為我努力與爸爸連結，偶爾我們會聊很久，談價值觀、談生活。有一次他忽然說：「你知道多誇張嗎？你媽啦，在操場遇到朋友介紹醫生，我帶她去。一進診所，我就看醫生的證照，他是波波醫生，從一些阿仨布魯的地方拿到學歷的。結果一進診間，醫生就問你媽：『你老公是不是有小三？』這種醫生你敢給他開刀嗎？」那一刻我才發現，當我願意拉開距離，把父母的功課還給他們，我較能客觀的去支持爸爸跟媽媽。
近期爸爸因為心室顫動動了兩次手術。術後需要留在加護病房過夜，沒有陪病床，他就硬要媽媽晚上坐在候診椅子過夜，爸跟媽說，妳這樣才算夠義氣。護士們勸媽媽不能睡在候診室的椅子上，她已經70多歲了，身體經不起折騰。兩次我都幫她安排住宿，陪伴她。假日我會和老公一起去探病。看到媽媽一跛一跛地走來，她邊走邊說：「因為不停伺候你爸，不小心踢到，一下子要做這個、一下子要做那個，很急很累。」我對她說：「不用這麼過度付出，要懂得休息，反正他躺在床上也看不到你，你可以先在外面休息一下，休息夠了，再裝匆忙進去。」
說完這番話，我反觀自己的生命。公公前年11月過世，婆婆今年1月搬來新竹與我們同住。她原本是全職家庭主婦，但來到我們家後，卻變成伸手牌。我以為她是來與我們生活，後來發現她的認知卻是要我負責她的一切，甚至事事迎合她。從那時起，我和老公沒有了單獨出門的時間，到哪裡她都要跟。硬的不行就用軟的，總會找到理由。
生活習慣也差很多。她堅持食物一定要現煮，老公在家上班，他會自己處理他的午餐，幾番操作下婆婆對我說她兒子不能吃冷凍食品，她不知道其實這是他要求的。我是一個職業婦女，下班要張羅晚餐（出於自願）回到家已經很累，晚餐期間婆婆又會提出下次想吃的東西要你幫她完成，買多了或跟她記憶中的味道不同，她吃過一口就不吃，之後要你設法吃掉不能丟掉。一開始我用「四兩撥千金」的方式處理，也反彈過很多次，但總是被忽視。後來婆婆用哭求的方式，要求我減少冷凍食品，我只好在假日額外準備好一週的午餐餐盒放進冷凍庫。過程中我選擇了退讓與成全，但這樣的付出讓我感到充滿犧牲與委屈，內心也愈來愈壓抑。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媽媽在醫院伺候爸爸因為過度付出而受傷，我心裡突然出現，我是在忠誠於媽媽，那一刻起我就跟老公說：「我要放長假了。」從此辭掉「好媳婦」的工作。同時也跟婆婆明確表示，從今以後婆婆的要求，都讓她找兒子處理。而私下老公轉發包給我，我是願意做的。我們夫妻也找回我們的約會時間。
我重新恢復了瀟灑的自己。想單獨去吃飯，就直接出發；想上課，就整理行李出門五天。結果發現，其實他倆也活得很好。願意放下，就自由了！沒人要你扛，是你自己選擇去扛的。
回過頭來看，我曾經背負著「好媳婦、好老婆、好女兒」的清白感，後來我選擇辭職，放下這些角色的束縛。這不代表我什麼都不做，而是我在那之後的付出是自願的，不再帶著犧牲和委屈，不願意就直接明確拒絕，不用每一項都要拿乖寶寶貼紙。
也因為這樣的轉變，現在我很明白，我想要和老公有一段舒服的夫妻關係。他懂我、支持我，也知道我因為婆婆搬來新竹已經付出了很多。光是張羅三餐，對一個職業婦女來說就不容易，而只要我有新的決定，老公永遠都是支持再支持。
至於婆媳關係，我也決定不再背婆婆的功課。她的渴望需要她自己去面對；她的無力與無奈，也是她人生的功課，而在她的世界裡，她同樣是一個獨立自主、內心強悍的人，她完全可以把自己活得很好。
最後，祝福我們都能活得自在瀟灑，行囊裡裝的是自己真正重要的東西，而最重要的是記得把自己的需求放進去。不背別人的功課，並不等於拋棄對方，而是用另一種方式支持。這樣的支持，包含了對對方的尊重，也把自由自主還給對方，同時收回自己過度的濫情、同情與自以為是。因為唯有先把自己照顧好，內心豐盛富足之後，才能真正地給出他人舒服的愛與陪伴。
Carol
2025/9/29
